我们这一代人,还会有自己的伊萨卡吗?
去看《奥德赛》之前,朋友问我什么时候回成都。
我愣了一下。
在以前,离开家只是暂时的。上大学、找工作、去一线城市,都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回去。
可我们这一代人,好像不再把回去视作理所当然。
我们不断换城市、换工作、换身份。北京、上海,或许未来还会去东京、硅谷,甚至更多地方。我们把"下一站"当作目标,把不断移动当作成长,也把"不回去"当成一种仍然拥有选择的证明。
而三千年前,人类最伟大的史诗之一,讲述的恰恰是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故事。
《奥德赛》的故事,讲述了特洛伊战争结束后,奥德修斯漂泊十年,经历风暴、海妖、独眼巨人和诸神的阻挠,只为了回到伊萨卡。
真正的奥德修斯,其实并不迷茫。
他知道自己是谁,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他是伊萨卡的国王,是佩涅洛佩的丈夫,是忒勒马科斯的父亲;他知道目的地是自己的故乡。他不确定的只是怎样回去。
对于古希腊人来说,远方可以带来传奇,但只有重新回到故乡,重新成为丈夫、父亲、国王,一个人的身份才真正完整。伊萨卡不只是一块土地,更重要的是那里保存着他的身份。只有佩涅洛佩、忒勒马科斯、老仆人和那条老狗认出他,他的漂泊才真正结束。
可今天的我们,很少这么传统地理解人生了。
至少,对很多年轻人来说,人生的叙事正好相反。
离开家乡去更大的城市,意味着更多机会、更好的职业、更丰富的生活。
朋友圈里晒的,不再是谁回到了故乡,而是谁又去了更远的地方。
甚至很多时候,我们会害怕回去,因为回家,好像意味着没有继续向前。
现代社会的价值观,是不断流动。
社会学家齐格蒙特·鲍曼把今天称作"液态现代性(Liquid Modernity)"。
过去,一个人的身份依附于土地、家庭和职业。
而今天,城市可以换,公司可以换,行业可以换,朋友可以换。
我们用移动定义自由,用变化证明成长。
人们的”奥德赛时期“,或者说一种“年轻人迷茫”,是一组在传统性和现代性撕扯之中的矛盾:
我们一方面不愿意过早安定,害怕稳定意味着人生定型;另一方面又因为持续漂泊,越来越渴望某种不会轻易变化的东西。
伊萨卡是奥德修斯身份的锚点。在那里,他是丈夫、父亲、国王。
而现代人的锚点越来越少,工作会变,城市会换,关系会结束,职业本身也可能消失。
在这段工作、关系和身份尚未确定时的漫长过渡期里,我们知道自己不愿意回去旧的稳定,又还没有发明新的稳定。
我们的迷茫跟奥德修斯不同:
奥德修斯是路径不确定,但终点确定;
我们是路径很多,终点本身却不确定。
他漂泊,是因为回家的道路被阻断;我们漂泊,是因为“家”已经不再是一个无需解释的答案。
现代化给予了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代都更多的自由,却也让我们因此拥有更多漂泊。
我们拥有更好的船、更大的地图和更多可以抵达的城市,却不知道哪一座岛屿是自己的伊萨卡。
所以我还是会想:如果我们不会回到物理意义上的故乡,什么才能成为现代人的伊萨卡?
写到这里,我才意识到,这也是我一直面对的问题。
我仍然喜欢流动,也还是想做一个“终身体验者”,去新的城市生活,在世界各个角落认识不同的人。这些东西都让我兴奋。我也相信,人生本来就应该拥有很多种可能。
伊萨卡真正代表的,是"身份的锚点"。
对奥德修斯来说,伊萨卡是一块土地,那里的人记得他的名字,也认得他的样子。
对现代人来说,也许伊萨卡是一群始终认识你的人,一段能够持续投入的关系,一份愿意长期做下去的事业,又或者一种无需再反复证明自己的身份。在这里,我们知道自己要什么,能够回答"我是谁"。
奥德修斯的伊萨卡从一开始就在那里,而我们这一代人的伊萨卡,可能要在漂泊中慢慢建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