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级式平等主义与参与者立场
今天想分享一个近期很有感触的社会学观点,也就是项飙的等级式平等主义和参与式立场。我目前觉得它对我的震撼很大,让我对社会中的不敢退场的行为豁然开朗,堪比布迪厄对教育与阶级再生产关系的思考让我彻底看清优绩主义。
我会先用几个段落介绍这个思想,然后讲述自己的相关想法。
项飙用一个大专老师的疑惑引入这个问题。这个老师建议学生不要一心学习,也要多花时间享受友谊。但他的学生似乎感觉被冒犯,学生说,不是所有人都像老师你一样是深圳本地人,有那么好的条件,而且现在也不是你当时那个时代,他们是县城的人,只能更加努力才能留在深圳这个城市。这个老师就很困惑,为什么这被视为居高临下展露优势的冒犯,为什么年轻人这么敏感,甚至到了自我伤害的地步。
项飙总结,年轻人持有一种观点是“社会是不平等的,所以我别无他法,只能顺应这套体系,在这套体制中出类拔萃,最终逆袭,得到优秀的地位,才能获得平等尊重”。这当中出现了极为有趣的错位,被称为等级式平等主义,即人们极为批判不平等问题,却觉得“谁最优秀,谁就能获得最多社会资源”的社会模式“理所当然”,甚至极为推崇等级制度。
他认为,那些深圳大专的学生是以“参与者立场”置身其中,最关键的问题,是“我如何从中获益”。所以理智的对这套游戏规则和不平等的反抗,屈服于参与游戏从中获利的愿望。而对自己的弱势地位的强调,成为某种对自己的激励。
社会,尤其在2000年以后,变得越来越总体化。总体化的意思是抹平不同选择的差异,使得更多的事物能被划入统一量尺下进行比较。比如房产会分一线二线三线;学校都是综合性大学,以排名来划分级第。多样性被这种总体化的等级体系取代,衡量优秀的标准变得越来越单一,所以竞争更加激烈,不平等变得更加尖锐,失意者越来越多。
也就是说,大家明知道这条内卷的路不对,但人们却置身其中,无法停下,只能不断参与并强化这个社会结构。
项飙最后问大家,这种社会结构终究会到一个阶段,你会看到现实在抵抗你的努力,你再怎么投入都没有收获了。如果真到了那一天,甚至那一天其实离我们不远,我们该以什么样的不同方式思考和行动?
我也想从一个身边的故事开始讲我的想法。
我在互联网工作,认识了很多互联网的朋友。有人跟我抱怨,他的工作压力很大,很想辞职,但是他觉得环境很不友好,担心如果他出去gap一年回来,想必找不到岗位了,所以他要继续坚持工作。另一个朋友说,由于他刚刚跳槽,觉得再跳槽会不符合外界期待的稳定性标准,所以再在这里“忍辱负重”一年。
这些都是生活中很常见的例子,我觉得这是等级式平等主义和参与式立场对我们更近的体现。朋友是在“收入”这个大家公认的维度上,经过长期的竞争中好不容易达到了这个地位,或者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地位,于是他用不gap、不频繁跳槽,来向等级制度证明自己的顺从,参与游戏从中获利。
而由于总体化,更多人都在这一把单一的量尺下有自己的位置,这个评价体系被赋予了越来愈多的意义,很多方面的优秀认定、资源分发都被糅合在一起。离开这套评价体系,人们会失去包括但不限于收入本身、社会排名、社会排名劣化导致的资源减少,这加深了对失去的恐惧,反过来又强化了对体系的参与。
我看到的是,年轻人并非愿意内卷,而是由于以参与式立场,进入这个被总体化的等级制度,被等级式平等主义驱使不得不参与内卷。
我们这些被迫参与竞争的人,会更容易听到项飙的那个振聋发聩的问题——如果现实在抵抗你的努力,你怎么办?
现在内卷的收益肉眼可见在不断降低,那些把人生孤注一掷到努力上的学生会很难受,它加倍努力,可能并不一定会更加优秀(这跟文化资本有关),优秀也不一定会带来更好的资源分配(这跟平等有关)。努力就有更多资源并不是每个社会阶段都为真,努力就有更多资源也不一定对社会是件好事。
我个人从项飙另外的思考中找到了一些方向,跟大家一起讨论。一个想法就是关注附近,关注每一天的生活。积极去跟身边的人事物互动,在这种精神的链接中找到人的锚点,而不是沉迷于宏大叙事或者私人焦虑。要主动参与,就要主动构建一个我们身处其中的具体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