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《奥德赛》:英雄可以忏悔,但历史不会重来
【以下涉及关键剧情】
今天去影博看了《奥德赛》的 IMAX GT。
看完以后,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某一场战斗的场景,也不是奥德修斯最终有没有回到伊萨卡,而是诺兰反复讲到的,贯穿全片的“宙斯的宾客之道”。
我看到诺兰想要探讨的核心,是这种“宾客之道”在今天的逐渐消逝,或者说在今天的现代化生活中,包括国际局势下,文明和道德的礼崩乐坏。
在《奥德赛》呈现的理想秩序里,陌生人来到门前,主人应先给他食物和栖身之处,再问来历;客人也应尊重主人,不能滥用款待。用中国的观念类比,就像当一位君子,有所为有所不为。
在《奥德赛》的时期,人们在一点点失去这种东西。在诺兰的叙事里,这种道德秩序的瓦解,似乎也与青铜时代的终结形成了某种呼应。影片里,几乎所有人都在破坏宾客之道:阿伽门农把战争包装成正义,奥德修斯把木马包装成礼物,求婚者把别人的款待当成理所当然。
通常,人们歌颂英雄,就像剧中伊萨卡宫殿内的吟游诗人一次又一次重复“一个脸孔,一支舰队,一场战争,一个人,一个念头,一条计谋”,用六个词语讲述奥德修斯的史诗,歌颂伟大。
但诺兰的奥德修斯,不是扁平化的智取特洛伊的阴谋家,他更像是意识到自己伟大下的阴影的英雄——诺兰更关注传奇故事发生之后的奥德修斯。他会愧疚于自己的计谋对公共美德的破坏,并且反思,或者用今天更熟悉的基督教语言地说,赎罪。他选择跟大军不一样的路线回家、暴力清算求婚者寻求流放,流露出一种为自己的不洁而自我放逐的倾向。
但不管他如何反思、如何忏悔,他做的事情已经做出来了,世界已经受到它的影响,承诺可以被利用,礼物可以成为骗局,道德可以为了胜利暂时作废,人们再也不能将心比心。这是真正的残酷,英雄可以忏悔,但历史不会因为英雄的忏悔而重来,成功本身可能也是错误的一部分。
文明的瓦解并不是从某一场战争开始的。而是从人们开始相信:只要我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,我就有理由这么做。陌生人不再值得尊重,弱者不再值得保护,敌人不再值得怜悯;承诺可以被利用,规则可以被钻空子,道德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被遵守。
我们今天当然不是生活在青铜时代。但我们是不是也正在一点点失去自己的“宾客之道”?
我感觉“宾客之道”的意义,就是在人的欲望和利益之外,保留一条不能轻易跨过去的线。而今天,我们越来越擅长为跨过这条线寻找合理的理由。
我们越来越强调效率和利益,习惯先判断一个陌生人“有没有用”:能不能合作,能不能提供资源,值不值得回复。人先被换算成价值,才被当成人。这动摇了把世界、把社区联系在一起的纽带。
我想,宙斯的宾客之道约束的是,当一个陌生人站在你面前,你究竟把他当成一个人,还是一件可以利用的东西。
所谓文明,也许就是在可以利用、伤害、欺骗别人,而且无需付出代价的时候,仍然选择不这样做。